2月7日晚上从北京西站出发，坐过夜的动车二等座（没买到动卧）到汉口，再从武汉站到永州祁阳，8日晚上到永州零陵，9日傍晚从永州到柳州，11日早上离开柳州后，依次在来宾、贵港和玉林停留，12日下午到湛江，铁路里程共计2618km，至此铁路出行超过100次、总里程超过40000公里（赤道长度）。这次主要是为了追寻柳宗元的足迹（永州-柳州），没能在行前通读一遍《柳宗元诗文选评》，不过在写完此文前还是读完了。后面几座小城都是顺道快速游览，出发前碰巧听了摄影师李亚楠自驾广西后录的播客《禁止携带 · 那》；不过他的方向正好与我相反（玉林-贵港-来宾-柳州），我们的关注点及交通方式也十分不同，也算是一个补充。

时间 出发地 目的地 车次 里程（km）
2.7 北京西 汉口 D37 1106
2.8 武汉 祁阳 G1479 641
祁阳 永州 G1503 33
永州 零陵 K1803 26
2.9 永州 柳州 D3969 363
2.11 柳州 来宾北 D8455 66
来宾 贵港 5537 119
贵港 玉林 D9683 89
2.12 玉林 湛江 K653 175
铁路线路

从学院到北京西站这段路特意没有坐地铁，而是搭公交，得以更直接地观察晚高峰时的北京城。在西站“蒸功夫”餐厅吃完饭后上车；此前坐过两次过夜的硬座，虽然这次的二等座能调整座椅角度，但还是很难入眠，便翻完了图灵的代表作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五点多到信阳站时被吵醒，后面迷糊到近七点。此时已在武汉境内，窗外晨光熹微；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起“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这句诗来。下车后在车站边吃了份热干面和面窝，上次来武汉时没能吃到热干面，这次得以弥补遗憾。去武汉站时同样没有坐地铁，而是乘始末站分别是汉口站和武汉站的610路公交，在车上睡着了。公交驶过长江二桥，桥下是武昌江滩，24年1月来武汉时和 LLG 到过这里，眨眼已是两年。2009年开通的武汉站是中国第一座专门为高铁建造的火车站，一进门就能看到下面的站台和铁轨，候车厅则分置两侧，这种设计在国内非常罕见，优点是动线简洁，能快速上车，缺点则是候车厅面积较小，且中间镂空的结构会导致冬冷夏热。

上武汉到祁阳的高铁后，又睡了一个小时，醒来时已过株洲西站。在地图上看到一个地名叫“黄牛不出栏”，又看到了“杀人坳”，倍感惊异——但“杀人坳”确实是南方并不鲜见的地名。下车后在点评软件上搜索附近的餐馆，结果寥寥，便打车到一个购物广场，发现门庭冷落，只得继续向前走。祁阳的街道有种莫名的冷清，虽然来往车辆不少，但总觉得人气不旺；可能因为此时正是午休时间，抑或是身处较新的城区。后来吃了份盖码饭；饭点已过，饭店里顾客很少，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在聊天打闹，其中一个说觉得小牛电动车骑起来很酷，准备攒几千块钱买一辆。

到祁阳是为了参观国保单位浯溪摩崖石刻，顺道参观出生于祁阳的革命家陶铸的纪念馆。饭后走到马路对面的陶铸广场看了一眼，便打车去浯溪景区。

大历二年（767）二月，道州（今永州道县，周敦颐故乡）刺史元结舟经祁阳阻水而登岸暂寓，喜此殊异风景，创造了“浯”字，将湘江边一条无名小溪命名为“浯溪”，意在“旌吾独有”。大历六年（771），元结检出10年前率兵镇守九江抗击史思明叛军时写下的《大唐中兴颂》旧稿补充定稿，请其好友颜真卿大笔书写，并于同年刻于石壁上，因文绝、字绝、石绝，世称“摩崖三绝”，自此历代名人纷至沓来，留下摩崖石刻500余方；但现在已不见浯溪了。

在同一时期，元结创作了其代表作——斥责暴吏不如贼的《贼退示官吏》：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县，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与？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
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
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
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
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陶铸纪念馆也在浯溪景区内，1988年为纪念陶铸诞辰80周年而建。陶铸文采斐然，写过一篇有名的散文《松树的风格》，发表在《人民日报》上，并曾被选入语文教材；他到郴州视察时，模仿秦观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写下一首《踏莎行》。参观完纪念馆才到江边看碑林；碑林附近新建了一座摩崖石刻数字博物馆，因预约人数已满而未能进入，便离园坐车到永州市区。

永州的景区集中在零陵区，所以没有在永州站所处的冷水滩区规划目的地；但此刻时候尚早，便坐上一辆公交车，慢慢悠悠前往万达广场吃了份烤肉，饭后又回永州站，搭火车去零陵。其实两地之间只有一站路，也通有公交，但为了增加行程的多样性，我决定到零陵时乘火车，从零陵回永州站时再坐公交。

永贞元年（805），32岁的柳宗元积极参与王叔文、王伾领导的永贞革新，半年后即告失败。9月，柳宗元被贬为邵州（今湖南邵阳）刺史，后在赴任途中，又被加贬为永州司马，因而他与被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的刘禹锡等人一起被称为“二王八司马”；直到十年后，柳宗元等人才重新被召进京。在被贬途中，柳宗元作《吊屈原文》，遭遇的相似、地域的巧合使其与屈原获得了强烈的精神共鸣，后来沈德潜在《唐诗别裁》评论为“柳州诗长于哀怨，得骚之余意”。到永州仅过半年后，柳宗元的母亲就因病去世。在永州的十年是柳宗元创作的高峰期，《柳河东全集》的540多篇诗文中有317篇创作于永州，其中不乏《永州八记》、《江雪》、《渔翁》、《愚溪诗序》、《溪居》、《捕蛇者说》、《桐叶封弟辨》、《封建论》、《黔之驴》、《蝜蝂传》等名作，涵盖诗歌、山水游记、政论、寓言等诸多门类。柳宗元在永州官处编外闲职，似乎未能实践他的政治构想，但其作品使当地在文化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并不断吸引着历代的游人，这何尝不是一种功德无量呢。

从20岁初举进士到32岁被贬，这十几年里柳宗元创作较少（代表作品是《种树郭橐驼传》），主要将精力放在政务上，后来他追述道：“仆之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务也，以为是特博弈之雄耳。故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在长安期间，柳宗元就与韩愈、刘禹锡相善。韩柳作为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所作文章几乎可代表唐朝的最高水平，但二人文风颇有不同，“韩柳之别，则犹作室，子厚先量自家四至所到，不敢略侵他人田地；退之则惟意所指，横斜曲直，只要自家屋子饱满，初不问田地四至，或在我与别人也。”（《隐居通议》卷十七《艾轩先生跋韩柳苏黄集》）两人对佛教的态度亦大相径庭：韩愈坚决排斥佛教，以至上《谏迎佛骨表》而被贬潮州；但柳宗元“自幼好佛”，并与很多僧人交好，两人的交锋在《送僧浩初序》中可见一斑。

当晚入住的酒店名为“望江”，窗外正是潇水；湘江由潇水和湘水汇合而成。“潇湘”一词发源于先秦，至迟于唐朝已被用作湖湘大地的代称。《史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九疑”即今永州宁远县九嶷山，相传得名于舜帝陵所在地有九座相似的山峰，让人无法分辨；但舜帝也可能没有一处具体的陵墓，是为“零陵”。传说舜帝病逝后，其二妃娥皇和女英从中原寻至九嶷未果，最后双双投水于洞庭；至于产于湖南一带的斑竹，也被后人想象为是二妃泪下沾竹而成，并冠以“湘妃竹”之名。毛泽东有一首《七律 · 答友人》，极用其典：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这一传说后来还演变出“潇湘神”这一词牌名，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刘禹锡在朗州所作的“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至于屈原《楚辞》中湘君、湘夫人的原型，有人说就是舜帝和二妃，也有人认为是民间传统信仰中的湘水神灵，在此不作讨论。

三国时期，零陵位于蜀国和吴国的交界处，蜀汉丞相蒋琬和孙吴名将黄盖都来自零陵；唐朝“草圣”怀素也是零陵人。用“小红书”查攻略时，了解到能从零陵古城坐船去萍洲书院；书院始建于乾隆年间，位于潇湘交汇处的萍岛上，从古至今都只能通过水路登岛。在去书院的船上，能看到岸边的迴龙塔（建于万历年间，第七批国保）。萍岛一旁还有数个大岛，从卫星图像上来看，正好组成了一个身着长袍的古人形象，而书院处于大脑位置，不知是不是古人有意为之（周遭环山，能俯瞰诸岛）。

第二天晨起，在路边随便吃了份米粉，过桥到对岸的零陵古城，等到九点半开船。晓雾未歇，又添雨气，颇有“欸乃一声山水绿”之幽情。半小时后上岛，和其他九个人一起请了个导游，上述“九嶷”和“零陵”的由来就是导游所讲。萍岛上还有“潇湘八景”之一的“潇湘夜雨”；马致远有一首《寿阳曲》，便是借此景抒情：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清泪。

萍洲书院是永州一中的前身，走出了中共一大代表李达等知名校友；山门的对联是南北朝柳浑《江南曲》里的“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院内有碑廊，题写了不少与潇湘、零陵有关的诗歌，且录几首如下：

钱起《省试湘灵鼓瑟》：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堪听。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潇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注：此诗与祖咏《终南望余雪》一样作为试帖诗中的范本，历来被人称赏；尤其最后两句，曲终人散，远韵悠然，如得湘灵神助。

欧阳修《咏零陵》：
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
城郭恰临潇水上，山川犹是柳侯余。
驿亭幽绝堪垂钓，岩石虚明可读书。
欲买愚溪三亩地，手拈茅栋竟移居。

陆游《偶读旧稿有感》：
文字尘埃我自知，向来诸老误相期。
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

文天祥《楚观楼》：
西风吹感慨，晓气薄登临。
半壁楚云立，一川湘雨深。
乾坤横笛影，江海依楼心。
遗恨飞鸿外，南来访远音。

注：此诗作于祁阳。

11点半登船回城，先去柳子庙，雨下得越发的大了。柳子庙始建于两宋；严嵩还未入阁时，曾以翰林学士的身份途径永州，在庙中留下了《寻愚溪谒柳子庙碑》，这也是严嵩存世的三块真迹之一；此外还有顺治年间重刻的《荔子碑》（原碑在柳州柳侯祠），此碑由韩愈撰、苏轼书，加上柳宗元的德政，被称为“三绝碑”。在柳子庙的文创店里，看到了介绍何仙姑的书，得知零陵也是何仙姑传说的一个发源地。

从柳子庙出来，缘愚溪访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未上西山。如今钴鉧潭、小石潭早已不存，加之正在修路，更显破败不堪，几无游人踏足；虽鲜见游鱼，但确有“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之境。我稍作停留，便踏石过溪，沿对岸返回，寻得“醉永州”饭店，要了份血鸭捞饭，大快朵颐。饭前服务员端来一个火盆放到桌下，此前从未见过。饭店前台挂着一副书法作品，是用女书题写的店名；女书只流传在永州江永县一带的瑶族妇女中。

饭后骑共享电动车去朝阳岩公园。唐永泰二年（765）元结途经此地并命名，撰《朝阳岩铭》及诗作刻于石壁，柳宗元谪居永州时亦常游于此，《渔翁》《江雪》可能都是在此酝酿而成（但幽默的是，围栏上写着“此处严禁钓鱼”），后来徐霞客也曾来过并详述其地貌特征；现存摩崖石刻150余方，含周敦颐、黄庭坚、何绍基等名家题刻，被列为第七批国保单位。不过每到这种有碑刻的景区，限于学识、时间以及碑刻的受破坏程度，一般都是草草看过，多半没入脑。

随后沿潇水骑行，途径霞客渡（其实是一座浮桥）；过江后先到南宋抗金名臣张浚故居。张浚是张九龄之弟张九皋的后代，曾官至宰相。绍兴八年（1138）二月，张浚被贬至永州。三月，秦桧任右相兼枢密使，主持对金议和。在永州期间，张浚也游览了朝阳岩，并写下《游朝阳岩》一诗：

已觉云天阔，风声水面凉。
路幽迟晚日，岩古浥流香。
客舍长年静，渔舟底事忙。
相逢贤太守，不用管弦张。

南宋还有一个张俊，容易与张浚混淆。张俊与岳飞、韩世忠、刘光世并称为“中兴四将”，但其后期追随秦桧制造伪证，促成岳飞冤狱，因此其塑像至今仍跪在岳王庙里。

张浚故居没有开门，便沿着巷子骑去毛主席语录墙四合院；原以为这个院子写满了语录，实际只在朝外的那面墙上写了一句。永州文庙和武庙被一起列为国保单位，但文庙正在修缮，就直接骑车上东山，看了看武庙和一旁的高山寺；武庙殿前六柱单檐抱厦与四根青石龙柱相当精美。颇为荒诞的，是武庙内这样一则告示：

探坑避灾
庙内探坑为考古发掘现场，自古以来探坑有消灾避灾之寓意，信众可尝试将纸币或硬币投入探坑的两个小洞中，若一次投中，则代表未来的财路一路畅通，广纳财源；连投六个寓意祛疾纳福，六六大顺；连投十个寓意驱邪避灾，十全十美；为家人祈福，把霉运留在探坑内，把好运带回家，用硬币或纸币就可以测试自己的财运。
广种福田 随缘乐助

去年永州队获得了“湘超”的冠军，于是城内到处都是“冠军城”的标语；后来江苏一些城市来永州投放广告，继续造“江苏十三太保”的热梗，使永州和江苏产生了联动，永州的景区也对江苏游客免票。值得一提的是，“粤超”冠军湛江吴川青年队也在永州投放了广告。可以看出当地政府很想抓住这波热度，到处都在修缮，而且春节期间所有景区都免票；但实话说，零陵的旅游软硬件仍十分薄弱，只是个普通县城的风貌。

当晚到柳州。10日早上在“欧家猪脚粉”吃了份猪脚粉。广西的米粉花样繁多，柳州则尤以螺蛳粉闻名。此前我只吃过两次螺蛳粉，一次是高考后在湛江一中边的螺蛳粉店，这家店曾被当时的校长推荐；另一次是在北邮门口的“柳州肥姨妈”，这家店极为红火，每天队伍都要排到门外，我吃的时候由于没经验，辣酱放得过多，结果很狼狈。总的来说，我并不喜欢螺蛳粉，觉得味道太大了；但既然来到了柳州，好歹要尝尝，便安排到晚餐来吃。

吃完早餐就坐公交到柳州博物馆。柳州博物馆面积不大，显得逼仄，一楼的布展极为混乱，较有特色的是大厅里悬挂的大量彩伞以及用机械废料制作的工艺品。博物馆一旁就是柳侯公园。

元和十年（815）1月，柳宗元等人奉诏回京。2月满怀喜悦地到达长安后，却由于皇帝和武元衡等人的仇视，没有被重新启用，3月就被改贬为柳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几个月内两渡湘江，心情大起大落，就如《再上湘江》里说的：

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
不知从此去，更遣几时回？

路上还写下了《岭南江行》，道出对南方怪异风物和年华流逝的忧虑：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
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
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
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柳宗元终究没能等到回去的那天。元和十四年（819），宪宗实行大赦，并在裴度的说服下，敕召柳宗元回京，但其尚未动身，就在柳州逝世，享年47岁，“嗟乎！孤臣去国，万里投荒，今古同悲，可胜道哉！”（《柳州府志》卷二八《迁谪》）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作为一州最高长官，柳宗元在刺史任上颇有政声，既缉拿群盗、释放奴婢，又兴办学校、挖井开荒；同时热心扶持后学，以至“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韩愈《柳子厚墓志铭》）在其病逝后，当地民众在罗池建庙祀之。绍兴二十八年（1158），宋高宗加封柳宗元为文惠昭灵侯，是为“柳侯”。现在柳侯公园里除了柳侯祠，还有柳宗元衣冠墓（墓前摆的一束花的标签上赫然写着 “You are my love”）。

柳宗元的诗作中以五言为多，但在柳州期间七言近体诗急剧增多，现存的12首七律中绝大部分都作于此时，比如送别堂弟柳宗一时写的《别舍弟宗一》：

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
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
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柳宗元两个堂弟宗直、宗一随他一起前往柳州，宗直不久病逝，宗一则在来年春天赴荆州一带。诗中“洞庭春尽水如天”一句引人联想起老杜的“春水船如天上坐”。

还有一首宽慰衡阳友人的《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

临蒸且莫叹炎方，为报秋来雁几行。
林邑东回山似戟，牂牁南下水如汤。
蒹葭淅沥含秋雾，橘柚玲珑透夕阳。
非是白蘋洲畔客，还将远意问潇湘。

颔联的比喻颇夺人眼球；颈联悬想衡州之景，写得摇曳生姿；结尾用的是前述“潇湘逢故人”的典，和开头的“为报秋来雁几行”相映，意境高朗疏畅。

此外，在高中语文试卷上还出现过《柳州城西北隅种甘树》一诗：

手种黄甘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
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
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
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

但我认为柳诗中最佳者（相较五言，我更好七言，尤其是七律），当属《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柳子厚诗，雄深简淡，迥拔流俗，至味自高，直揖陶、谢，然似入武库，但觉森严。”（《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三引蔡绦语）此诗便是这种风格的代表。开头起势突兀，气度不凡；颔联写“芙蓉”“薜荔”这些美好意象遭到摧折，喻托深远；“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两句则堪比“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沉痛到了一个极点，反以一种雄浑的姿态冲决而出。

柳侯祠一旁还有纪念唐朝刘蕡的贤良祠。太和二年（828）刘蕡应贤良方正科时，作五千余字对策痛陈宦官专权之弊，考官叹服其文却因畏惧宦官而未予录取；他终遭宦官诬陷，被贬柳州司户参军，巡行劝农时坠马身亡。毛泽东阅读《刘蕡传》时，对其策论表示赞赏，在传文旁批注“起特奇”，后又作一首七绝：

千载长天起大云，
中唐俊伟有刘蕡。
孤鸿铩羽悲鸣镝，
万马齐喑叫一声。

柳州没有共享单车，共享电动车也是只能租一整天的模式，因此多有不便。从柳侯公园出来，步行前往“桥头陈下饭菜”，途中在“去果山老盐水”买了杯老盐青芒汁，又参观了廖磊公馆。廖磊是国民党新桂系的将领，曾驻扎柳州；公馆现在作为柳州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历史陈列馆，对廖磊本人只字不提（除了门外石牌有上简单介绍）。饭后沿着柳江边走到文惠桥（名字大抵取自柳宗元的封号“文惠昭灵侯”），拾阶而上，到东门城楼；不知此处是否就是《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的创作地。城楼一旁还有中共柳州县委旧址和中共桂柳区工委旧址，以及国民党将领钟其元的故居。

接着打车去柳州工业博物馆，中途绕道到柳州饭店看了一眼胡志明旧居（红楼）。柳州工业博物馆院子里停了节老式蒸汽机车，我花了二十元进驾驶室学了一下如何开火车，也算是新奇的体验。柳州是西南地区的重要铁路枢纽，也是广西乃至全国知名的工业重镇，以汽车、机械、冶金为三大支柱产业，兼有制糖、烟草、造纸、制药、化工、建材、纺织等诸多门类，柳州五菱、柳工、柳钢等企业驰名全国，东风风行、乘龙卡车等知名品牌也产自东风柳汽。这家博物馆以工业为主题，展品多样、脉络清晰，参观体验远比柳州博物馆要好。

本计划从工业博物馆出来后就去窑埠古镇水上公交码头坐水上公交到南车渡码头，但由于当日下雨多雾，水上公交停运；所谓水上公交其实是几块钱就能坐的小游船。后坐公交到江滨公园，能看到马路中间立着大量墩柱——柳州轻轨项目在国家还没批复同意时就动工建设，最终烂尾，时任柳州市委书记和市长双双落马，这些已建好的墩柱就成了一段荒唐历史的见证。在江边看了看柳州市防洪碑，便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店吃炒螺蛳粉。此时店里还没什么人，老板娘做好我这份后就和小儿子在店里打起了羽毛球。这几天吃的粉感觉都十分一般，加之都是用不锈钢碗或盘子来盛，更让我没什么食欲。

饭后走去马鞍山。马鞍山是一座正对柳江拐弯处的小山，在山顶观光平台能一览柳城风貌，夜景尤佳。懒得爬山，便去坐电梯；电梯的运营单位是柳州国防动员办公室，需要沿着防空洞走到山内部再坐电梯，不到一分钟就直达山顶。这天天气不好，但观景台上还是挤满了人。傍晚6点45分（夏天会晚一些）两岸很多楼宇的灯会统一亮起，蔚为壮观。

下山后沿着鱼峰公园外的鱼峰路往前走。刘三姐作为岭南尤其是广西民间传说中的经典形象，因擅长编唱山歌而被奉为“歌仙”；鱼峰公园中就有所谓的刘三姐故居以及歌仙祠。在坐公交回酒店之前，还去看了一下南洋客栈旧址和乐群社旧址，这两处旧址和蟠龙山扣留所旧址、以及前述红楼一起以“胡志明旧居”的名义被列为国保单位。

南洋客栈1930年建成，1943年9月至1944年9月胡志明在客栈内居住并开展革命活动。

乐群社1927年建成，1943年至1944年胡志明经常与越南革命同盟会的主要领导人在此会面。此外在1938年10月至1939年4月，大韩民国临时政府迁至柳州并在此活动，美国飞虎队也曾在此办公。

蟠龙山扣留所旧址位于蟠龙山的一个山洞，原为第四战区政治部军人扣留所，胡志明1942年底至1943年两次被关押在此。

1954年7月胡志明在红楼与周恩来举行秘密会谈，就和平解决中南半岛问题的日内瓦会议涉及的重大问题交换意见，并发表了联合公报。

11日早坐动车赴来宾。来宾原属于柳州地区，2002年才独立为地级市，但经济水平和城市面貌仍非常一般；当地壮族人口比例超过70%，我看到这个数字时颇感震惊，毕竟来宾并不是壮族自治州。坐在来宾的公交上，能听到粤语和国语的流行歌，这是别处的公交所没有的。直奔来宾博物馆。博物馆大厅有文莱苏丹的龙辇的复制品，各个展厅的布展挺用心，讲得比较清楚。红水河从来宾城中穿过，我便想着去河边看看，结果到滨江公园后大失所望，那里几无开发，根本算不上一个公园，河的水位也很低。转身过马路，到一家叫“凤凰人家”的菜馆，菜单上大部分菜都点不了，最后吃了份花生芽炒牛肉；此前还没吃过花生芽。吃完饭就去来宾站了；公交司机开到半路，还下车打电话，非常抽象。

接下来到贵港，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就发生在贵港桂平市。先去贵港市博物馆，再去参观老街里的中共广西省一大旧址；老城区临着郁江，江边有大南门城楼，这里也是桂林郡治所遗址（有争议）。在省一大旧址里，听到一对父女也是刚参观过市博；待我到大南门时，发现他们也到了这里，那么我们的轨迹几乎重合了。看完大南门，去“老街头”吃了份牛杂粉，贵港之行便告一段落了。从贵港到玉林路上，经过一个叫“湛江”的镇。

玉林古称“郁林”，和湛江接壤，两地的气质也格外相似，到处都是熙熙攘攘。12日早上，在玉林街边吃了份肠粉，先去云天文化城。云天文化城号称“玉林布达拉宫”，实际是一个投资30亿建的巨大仿古建筑，门票180元一张，我在门外拍了几张照就去玉林市城市规划展示馆和博物馆了。著名语言学家王力是玉林博白人，其主编的《古代汉语》《古汉语常用字字典》《中国古代文化常识》等书都是经典之作，因此我还特意去参观了位于玉林市郊的王力博物馆；这个博物馆布置得很好，全面展示了王力先生的生平经历及学术成就。我第一次知道王力其人，并不是通过上述书籍，而是在湛江一中校名的落款上。1985年，时任全国政协常委的王力先生到湛江一中视察并题写校名，次年5月先生就逝世了，享年86岁。

那几天偶感风寒，喉咙有点疼，就在街边小店买了杯凉茶，喝下后马上奏效；此前还没喝过这种散装的凉茶。此后吃了份鸭仔饭，回酒店躺了一个小时，下午三点半回湛江的火车发车。玉林到湛江途中会经过陆川县。关于陆川，有个粤语笑话：有个外地人在两广交界处打车，司机说到左边陆川（“六千”），右边吴川（“五千”），往前茂名（“没命”），往后湛江（“斩颈”），吓得这人落荒而逃。

12日傍晚六点到湛江站，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终于回到家中。今年的春节格外晚，早已立春了，那就以柳宗元的一首《零陵早春》作结吧。

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
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