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过金陵
合肥离南京很近,不过五十分钟的高铁车程,自然就成了从合肥出发的热门旅游目的地,甚至被人冠以“徽京”之名——但正因如此热门,我才会觉得以后一定有机会去到,加之一想起南京近代以来遭遇的伤痛,心情就变得沉重,便从没特意安排去南京的行程。眨眼间本科毕业了,四年间我新到了66个城市,将来博士期间又主要在北京,此时再不去南京实在说不过去,于是就和朋友在学院毕业典礼结束后的6月19日踏上了南京的旅途。此时正是端午小长假,又是梅雨时节,假如提前几周来可能更好,但我6月15日才从甘肃回来,18日是学院的毕业典礼,也只能安排到这时候了。
由于前一天晚上在 KTV 唱歌到半夜,到了南京昏昏沉沉,在酒店休息到中午才出门。在“仙谷鱼府”吃过南京菜后,乘地铁到江宁织造博物馆。此馆在清代江宁织造署(也是曹雪芹的出生地)遗址上建造,由建筑学家吴良镛(南京人)设计,2008年夏天吴良镛到施工现场指导时曾突发中风。不过参观后个人感觉很一般,不值票价;也很难欣赏把大楼和园林结合起来的建筑风格。后到江苏省美术馆(老馆),此馆前身是建于1936年的国立美术陈列馆,也是中国近现代第一座国家级的美术馆,被列入第八批国保单位。美术馆旁是南京人民大会堂,同样建于1936年,前身是1948年中华民国行宪后用于召开国民大会的国民大会堂,如今是南京人大政协会议的召开场所,属第六批国保。
南京博物院在节假日增开了夜场(五点到八点),我们订的也是夜场票。原计划去博物院前先参观总统府和太平天国天王府遗址,但此时已经四点多了,我们在总统府前拍照后便冒着细雨骑车直奔博物院而去。主要参观了历史馆,并简单看了一下艺术馆,特展馆、数字馆、民国馆和非遗馆都没去。馆内游人非常多,参观体验极差,随着人流匆匆地走,甚至连走马观花都算不上,只能等淡季再来细细看。就在不久前的2025年底,南京博物院卷入了一起“监守自盗”的丑闻:在拍卖市场上出现了上世纪50年代由收藏家庞莱臣后人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部分书画作品。此事引发广泛关注,有关部门介入调查后追回了部分画作,并查处了多名涉事人员,包括原南京博物院院长徐湖平。
从博物院出来后,我们准备去尝尝竺桥兄弟烤鸭,但博物院周边很难打车,便步行从南到北穿过明故宫遗址公园。1928年,国民政府为迎接孙中山灵柩安葬,从下关码头到中山陵修建了专门道路,将明故宫遗址分为南北两部分;我们走过的是北边,所剩地面建筑不多,南边尚有午门、奉天门等遗址。走出公园后又等了很久才打到车,折腾到烤鸭店时已是八点半,老板说六点半就卖完了,看来确实名声在外,我们没能吃上,略感遗憾;最后是在旁边的江南私房小厨吃了份烤鱼。
6月20日早上去雨花台。景区离酒店不远,原计划前一天去,因时间安排原因而取消了;不过20日当天不下雨,其实更适合出行。沿着公园中轴线向北,着重参观了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后瞻仰了烈士纪念碑。从1927年“四·一二”政变至新中国成立前夕,雨花台沦为国民党当局屠杀共产党人和爱国志士的刑场,以邓中夏、恽代英、邓演达为代表的数万名革命先烈在此殉难,牺牲时平均年龄不到30岁。去年这个时候,我去到了上海龙华烈士陵园,那里也曾是国民政府的刑场,两次行程相互呼应,青松无言,遥寄哀思。
从烈士纪念碑广场下来后,我们绕到雨花阁,再沿着阁后的小路,依次去了方孝孺墓、韩熙载墓、太监义会碑、杨邦乂剖心处、辛亥革命雨花台之役阵亡将士人马合冢。
方孝孺因参与组织削藩并在靖难之变后拒绝与朱棣合作而遭“诛十族”。万历年间方孝孺被平反后,汤显祖重新为其修墓、建祠,同治年间李鸿章在两江总督任上又进行了重修。
韩熙载是南唐重臣。南唐后主李煜听说韩熙载生活“荒纵”,派顾闳中夜入韩宅,窥看其纵情声色的场面,后画成名作《韩熙载夜宴图》。韩熙载去世后被李煜安葬在梅岭(即今雨花台梅岗)谢安墓之侧;不过谢安家族的墓地在南朝时被陈朝皇族强占,残骨被谢氏后人迁回故里浙江上虞重葬了,所余仅有衣冠冢。
太监义会碑全称“南京司礼监等衙门太监等官义会碑”,系明代宦官丧葬互助团体所立碑刻,记录了宦官群体的籍贯信息与丧葬制度。
南宋建炎三年(1129),金兵攻陷建康府(今南京),通判杨邦乂被俘后严拒招降,血书“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最终因大骂金帅完颜宗弼(兀术)而遭剖腹取心杀害。事后,宋高宗赐谥“忠襄”,下令建墓立祠纪念。值得一提的是,岳家军也参与了这场建康之战并收复建康;岳家军在该战役中首次大胜金军,从此开始崭露头角。
辛亥革命时,驻守南京城内的清军由时任江南提督,日后率领辫子军进京复辟的张勋领导。起义初期遭遇失利,但后续在苏、沪、浙等地革命军的支援下获得了胜利,此时已是1911年12月,不到一个月后南京临时政府就成立了。
从雨花台北门出来不远就到了南京晨光1865科技创意产业园,这里也是金陵兵工厂旧址。在洋务运动兴起、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的1865年10月,李鸿章于南京西天寺遗址创办金陵机器制造局,1929年6月改称金陵兵工厂,其厂徽是一个象征佛教的 卍 标记。1980年3月该厂改名为南京晨光机器厂,1996年6月更名为南京晨光集团,是中国航天科工集团的旗下企业。产业园已经有些荒废了,角落有个被脚手架遮起来的佛头,旁边有文字说明:
香港天坛大佛是当今世界上露天坐姿铜佛之最。法像宽度5.78m,长度4.2m,展开面积42m$^2$,板块厚度13mm,重量5.0t,含金量0.2%。
法像板块为青铜整体铸造,一九八八年间一次浇铸成功。现存放此地的法像为天坛大佛同期浇铸的工艺试验件。
板块之大,板厚之薄,艺术形态之逼真,这是艺术铸造史上的一大创举,是当今世界铸造史上之最。
金陵兵工厂旧址附近就是大报恩寺遗址,我们没有进去,只在门口拍了些照片。这一带属长干里,“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千年前的句子读来依旧温柔。过了长干桥就到中华门。中华门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结构最复杂的堡垒式瓮城,但从地面上看感觉并不雄伟,可能是因为没有恢弘的城楼。电影《大决战:平津战役》中,蒋介石在三大战役结束后即将离开南京,临行前在中华门下有一段相当精彩的独白:
本来,我应该和你一起,和前方将士一起,同敌人死拼到底。看来,我不得不离开南京、离开我亲手创建的首都、不得不离开先总理陵墓之所在地了。当年,曾国藩和太平军作战,四面受敌,万分危急,所有的幕僚都劝他撤退。他说,“此去一步,竟无死所”啊。他把自己的一柄利剑悬挂帐前,以示决心啊。如果南京有一天陷落,我自应以身殉职,死在这中华门城楼下,则可上报总理,下报国民。你们以为,此时此刻,我必定悲伤不堪吗?以为我必定有说不出的遗憾吗?不!我内心最不堪忍受的是我此去死无葬生之所啊!
已是正午,我们没有登城,只参观了旁边的南京城墙博物馆,随后到老门东的“大明王朝”吃南京菜,这家店进门就是一张龙椅,菜名也包含明朝元素,比如“太祖烤鸭”、“嘉靖猪筋肉”和“东厂香煎粉”。
下午去中山陵和明孝陵,在孝陵卫地铁站坐大巴上山。人潮汹涌,在层层台阶上漫开。在喧闹与燥热中拜谒了中山陵并看过音乐台、美龄宫(国民政府主席官邸)后,于五点半左右从5号门步入明孝陵,此时游人已渐渐散去,身心也在老树斜阳间找回了平静。先沿着神道向前,从孙权墓(即蒋陵,紫金山古称蒋山)开始绕进小路,路过民国碉堡群,经金水桥、享殿到方城明楼前折返,没有登楼看到埋葬朱元璋和孝慈高皇后的宝顶。在文武方门的红墙旁,有一块立于清末、写有六国语言的告示碑,大意是“鉴于明孝陵内御碑及附近古迹历年破坏毁损情况严重,端方总督大人下令竖立围栏对其加以保护。有人越栏参观或者可能对前述御碑及陵区古迹造成损坏之行为,一律禁绝”,这种内容的碑刻还是第一次见到。汪精卫死后葬于孙权墓、明孝陵附近的梅花山,墓地仿照中山陵设计,但尚未建好日本就战败投降了,这位大汉奸也终究难逃被挫骨扬灰的宿命。
明孝陵景区里还有“长生鹿苑”,不过天色已晚,就没去;套票里包含的灵谷也没去。出来时景区摆渡车已经停开,坐了拉客的七座车到下马坊地铁站。晚饭吃的是瓦焱南京菜,这家店主打砂锅菜。饭后骑车去夫子庙景区,六朝脂粉、桨声灯影,大抵是南京给世人留下的一大印象吧,这种景色在今天早已不稀奇,我自己也对热闹的商业街无感,但毕竟“来都来了”……我们没进夫子庙,直接去了江南贡院和中国科举博物馆。江南贡院鼎盛时占地面积达十余公顷(但现存明清建筑仅一座明远楼),唐伯虎、郑板桥、吴敬梓、施耐庵、翁同龢、李鸿章和张謇等名人皆在此参加过乡试。科举博物馆主体建筑在地下,收藏了光绪二十年(1894)的恩科殿试金榜,张謇正是在当年高中状元(也和时任军机大臣翁同龢急于提携他有关),此外还展出了蔡元培的殿试试卷以及最后一个状元刘春霖的书院课卷。
6月21日白天游览红山森林动物园。红山动物园因动物友好、尊重生命而闻名,又打造了很多明星动物 IP,火爆全网;原以为半天就能看完,结果一直逛到了下午五点多;下午开始下雨,在猫科星球只看到一只狞猫,熊馆里也没见到熊,但在其他场馆都能大饱眼福,美中不足的是馆内游客通道过于逼仄,加上园区整体空间也颇为有限,参观时总觉得有些局促。
当晚准备去新街口吃饭,顺道去了鼓楼公园、日本驻南京大使馆旧址和马林医院旧址,均为第八批国保单位。日本驻南京大使馆旧址位于武警部队院内,只能从墙外一观。马林医院是鼓楼医院的前身,由加拿大传教士兼医生马林于光绪十八年(1892)创建。到新街口后在新百大楼负一层找了家文通冰室,尝了尝周星驰电影《食神》里的“黯然销魂饭”。
原计划当天就回合肥,但想着还没参观总统府,就续住了一晚——但后来才想到第二天是周一,总统府也不开门,只得安排了别的地方。
22日早上吃鸡鸣汤包,坐地铁到武定门,此后顶着大雨一路骑行。先去了乌衣巷以及“秦淮八艳”之一、《桃花扇》的主人公李香君的故居和王导谢安纪念馆,可看的不多,主要是为了“乌衣巷”这个名字而来。然后去了“金陵第一园”瞻园。
明初,朱元璋念开国功臣徐达“未有宁居”,赐建魏国公府邸,瞻园为府邸的一部分。清朝时为江宁布政使署,乾隆下江南时驻跸于此,题“瞻望玉堂”(欧阳修语),遂名“瞻园”。因对瞻园的留恋,乾隆回京后命人仿瞻园建长春园(圆明园的一部分)。1853年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先为东王杨秀清王府花园,后为夏官丞相赖汉英私家官邸,再后为幼西王萧有和王府。1950年12月,历史学家罗尔纲主持筹建现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1958年5月迁至瞻园。1960年代,建筑学家刘敦桢取江南园林之精华,主持修复瞻园,这也是刘敦桢一生最后的杰作。
瞻园中除了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还有明中山王徐达文物史料展、清江宁布政使衙署文物史料展和罗尔纲史学馆(没开门)。出门后继续骑到中华书局南京分局旧址和金陵刻经处。金陵刻经处是近代中国佛教复兴运动的策源地,由杨仁山居士于同治五年(1866)创办,被列为第七批国保单位,现为中国佛教协会直属的佛教文化机构,不对外开放。随后到游府西街,这里的游府西街小学内有一段六朝建康城的城门遗址;小学对面是南京电信局秦淮区局,其前身是民国时期的南京电信局,也是中共地下党开展革命斗争、保护城市设施,并在南京解放前夕传递关键情报的重要据点。我的目的地是竺桥兄弟烤鸭(竺桥店),主要是为了弥补前几天的遗憾,最终顺利买到了(半只烤鸭43.1元),毕竟是工作日,又下大雨,顾客不多;在途中还经过了汉府街的六朝建康都城遗址和中共代表团梅园新村纪念馆(没开门)。本来还想去长江边的宝船厂遗址公园,但下午就要回合肥了,便作罢。
且录几首与南京有关的诗词放在结尾吧。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刘禹锡《金陵五题·并序》
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为历阳守,跂而望之。适有客以《金陵五题》相示,逌尔生思,欻然有得。他日友人白乐天掉头苦吟,叹赏良久,且曰《石头》诗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余四咏虽不及此,亦不孤乐天之言耳。《石头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台城》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生公讲堂》
生公说法鬼神听,身后空堂夜不扃。
高坐寂寥尘漠漠,一方明月可中庭。《江令宅》
南朝词臣北朝客,归来唯见秦淮碧。
池台竹树三亩馀,至今人道江家宅。
韦庄《台城》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南京,不知哪日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