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陕漫游
5月14日晚,到丰台站坐上去太原的火车。这趟车开得比较慢,正好能第二天早上七点到太原。5月7日提交了 NIPS 会议的投稿论文,10日又上传了本科毕业论文的初稿,便想着到山西、陕西一带漫游聊作放松。回来后只记了一些笔记,还没来得及写,五月底又回校参加毕业答辩和毕业典礼,中间还有近二十天的旅行,于是就拖到了返回北京后的7月初才写这篇游记。

这次漫游以坐几趟普通客运列车(也就是不带字母那种“慢火车”)为主题,所去之处也不是什么旅游胜地,无非是随便走走,到处看看。路线是在翻看地图册时发现的。从太原出发,往西北方向有4621次火车能到达吕梁兴县的蔡家崖乡,蔡家崖的东北是忻州的岢岚县,从岢岚有回太原的火车,还有一趟车途经忻州宁武县到大同;地图上蔡家崖与岢岚之间是有铁路相连的,但实际上不通车,因此无法直接从太原出发兜一个圈回太原,而且蔡家崖也没有直达岢岚的班车,只能从蔡家崖坐大巴到岢岚西北的保德县,再从保德搭车到岢岚。一开始想坐从岢岚到太原的火车,但又想去多一些地方,最后便决定从岢岚乘8834/8824次火车(同车换乘)直抵大同了。保德位于黄河岸边,对岸就是榆林的府谷县,府谷又和神木接壤,这样就可以在保德住两晚,空出一天时间跨过黄河去府谷和神木转转,第三天早上才从保德到岢岚。
在出发前还碰上了列车运行图调整的插曲,准备买票时发现4621次火车在15号之前都能正常买票,但15号及之后都显示已售罄,打电话问了铁路太原局几次,工作人员说没有收到停运通知,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到了周三晚上(计划周五出发),12306才显示列车运行图调整,此时我已经做好了买不到票的备用方案,包括在太原市内游玩和去长治的行程安排;还好周四顺利买到了票,没有改变计划,所谓运行图调整,只是到达时间延后了十几分钟。
在太原站下车后穿过地道,到“顺溜”面馆吃了碗肉臊面——来山西好歹要吃点面。此时正是工作日的早高峰,上学、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奔向目的地,而我拖着行李箱,似乎成了闯入周围环境的一个不速之客,突然有点恍惚了,这种感觉在去年到寿县时也有过,不过在大城市显得尤为明显。吃完面就又回到火车站,4621次火车8点07分出发,经汾河、古交、娄烦、岚县、白文东,12点多到蔡家崖。
4621次火车又名“蔡家崖号”红色列车,因为蔡家崖就是晋绥边区首府所在地,同时这趟车和很多绿皮火车一样,也起到服务乡村振兴的作用,又因为是“慢火车”,所以除了上述车站,还会在路过的各个乘降所停靠。所谓乘降所,就是一种简易的旅客乘降点(或者专门用于铁路职工通勤),无法在12306上买票,一般都要上车补票。
列车驶入黄土高原后,满眼都是形态各异的小山包,大抵就是初中地理课本上说的黄土塬、黄土梁和黄土峁了,经过的城镇大多是见缝插针地镶嵌在山间的小块平地上;但山坡上还是以绿色为主,除了树木,就是层层的梯田,梯田上整齐地铺着条条白色地膜,好似刻刀在大地上雕出的纹理,这种景象在后续行程中还会频繁见到。
到白文东站前,在黑茶山乘降所停了几分钟,在地图上能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四·八”烈士纪念馆。
1946年春,国民党政府破坏《国共停战协定》,向解放区发动进攻。当时在重庆同国民党谈判的中共代表王若飞、秦邦宪(博古),为了向中共中央汇报请示,于4月8日和新四军军长叶挺、中共中央职工运动委员会书记邓发、教育家黄齐生等由重庆回延安途中,因气候恶劣,能见度极差,飞机与地面失去联系,迷失方向,在山西兴县黑茶山撞山失事,机上17人全部遇难。毛泽东为遇难烈士题词“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1]
在蔡家崖站下车后,打不到网约车,也没公交,只能坐黑车到镇里。本想先去中共中央晋绥分局旧址,但司机没听清,直接从旧址前开过去了,便直接去了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纪念馆后是晋绥边区政府及军区司令部旧址,不开放。参观完就沿着马路往东走,准备到一公里外的胡家沟砖塔看看。此时下着小雨,我拖着行李箱,又没吃饭,幸好有出租车司机路过招呼我,便上了车。胡家沟砖塔矗立于路边空地中,其兴建于明代,原为一位县官胡某所建的墓塔。相传塔落成后不久,一位牧女入内避雨,又来一货郎,因触发机关,致石门自闭,无法开启,二人死于塔内,胡家遂弃之不用。此塔为八角四层楼阁式砖塔,但外观像是木质结构,各面都雕刻着精美的纹样,它和晋绥边区政府及军区司令部旧址、中共中央晋绥分局旧址都被列入第八批国保单位。下到塔边需要踩过一片土坡,看着坚实的黄土踩起来却格外松散,深一脚浅一脚,鞋里很快就装满了泥沙。
来之前从网上找到了从兴县到保德的班车电话,这条路线每天只有下午两点一班车,但兴县客运站在蔡家崖东边10公里的蔚汾镇,参观完再去那边很麻烦,好在班车会路过蔡家崖,我便和班车司机说好在一个路口等,这样就省了事,又有时间吃东西。看完砖塔,出租车司机就送我到那个路口,路过兴县县委党校时,司机讲当初修这个党校花了几个亿,后来校长落马了(网上能搜到的消息是常务副校长贺佩亮于2023年被查);怪不得这个党校如此富丽堂皇,完全不是一个县级党校该有的样子,加之旁边就是晋绥边区革命纪念馆,更显讽刺。党校院内还有个关向应图书馆;关向应同志于1937年任八路军第一二〇师政治委员,与贺龙等一起开辟了晋绥根据地,可惜他1946年就在延安病逝,年仅44岁。
到路口时才一点半,我在旁边的饭馆点了份饺子,整整一斤(一斤起售),吃到后面就体会到为什么山西人爱吃醋了——不然实在难以消化。当时没什么客人,老板娘闲时就会唱歌,想必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等到两点二十分,才看到班车驶过来。这趟车也是常见的“夫妻店”模式,丈夫开车,妻子售票并与沿途上车的旅客(比如我)联系,车身已经相当破旧,估摸至少运营了十几年。为了多捎一些客人,班车不走国道,而是在崎岖的山路上爬行,几乎把途经的乡镇和大村庄都绕了个遍。山路很窄,只有两个车道,我们也遇到了大堵车,下山开到紧贴黄河的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后,车速才提了起来。这里就是黄河“几”字行右边的一竖,对岸就是陕北的榆林了。前一天晚上举行的欢迎美国总统特朗普访华的国宴上,开场曲目就是《榆林小曲》。
四五点时到了保德。我订的旅店离汽车站不远,放好东西后就沿路向北走,到兴康商业街找了家“猪脚荣猪蹄火锅”,原本只有最少两人的套餐,但可能生意不好(我吃的时候几乎没有客人),老板便同意上半份双人餐。饭后散步,走到了飞龙山脚下,山顶有一座十几年前修的兴保塔,“兴保”便是“振兴保德”之义。塔面朝黄河,从下面看,似乎有点歪,可能是山体的原因导致上山的楼梯修得不够水平。台阶有很多层,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上去看看。正值傍晚,楼梯上有不少散步的人,以及玩闹的小孩。到了山上,已是华灯初上,眼前保德狭长的县城沿着黄河一线伸开。驻足看了一会,便下山返回,走的是主干道府前大街。保德还有一条主干道林涛大道(保德春秋时属晋国,为林涛寨),那条路靠近黄河,更适合汽车走,少了点烟火气。我观察到一个现象:沿路有很多家酒店,装潢很高档的就有好几家,普通酒店则更多,那些在居民楼里的民宿、旅店更是数不胜数。于是好奇这样一个非旅游热门地的小县城,为何住宿业的市场空间还有这么大?Gemini 给出的解释是:
保德县住宿业的繁荣,本质上是由非旅游县城特有的“内生型刚需红利”所驱动。作为晋西北的能源大县,煤炭与煤层气产业链吸引了海量高消费力的外地客商与技术专家,直接撑起了高档商务酒店的市场;同时,保德隔黄河与陕西百强县府谷相望,独特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为西北货运和跨省贸易的重要交通中转站,加上相较于府谷更具性价比的物价,吸引了大量流动散客;此外,县城作为周边乡镇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体制内的会议培训、逢年过节的回乡婚宴、农民进城就医办事等,又为普通旅店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本地刚性客源。
Gemini 的回答里提到了保德与府谷的经济差异,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两县一河之隔,但2025年府谷 GDP 为1056亿元,位列全国百强县,保德却仅有126.24亿元(2019年才摘掉贫困县的帽子)。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府谷是落后于保德的,两地拉开差距的原因主要是煤价的暴涨及相关能源化工产业的发展。保德也有煤炭,但相对较少,而且质量较差。除了煤炭,府谷的镁也是优势产业,近年的产量占全世界的近一半,属于是“家里有矿”的代表了。
第二天起来,又是吃面条作为早餐,然后乘保府线公交车跨过黄河到府谷县,又换了趟公交到府州古城。古城位于府谷县城东北边的山上,始建于唐末五代,是北宋时的北疆重镇,被列为第四批国保单位,不过只有城墙是五代、宋朝的遗物,其他建筑基本都是明清重建的了。我到时正下着雨,城里见不到什么人(但并没有荒废,确实还有居民)。看过钟楼、文庙等代表性建筑后便沿小路下山,在山脚能看到一大片千佛洞以及众多石刻。
随后坐公交去府谷汽车站,买了到神木的车票。原以为两地接壤,走动的人应该不少,结果在候车室等了两个小时,才来了三四个人,可能当天的暴雨也是一大原因。这趟车没有固定发车时间,坐满即发,可能司机觉得实在等不到人了,便用一辆七座车送我们去神木。原本想上高速,结果因暴雨封路了,只能折返回汽车站,从另一个方向走国道;也就是说,折腾了三个小时,还是相当于原地不动。三点多才到神木,已是饥肠辘辘,随便找了家店吃了份绥德羊杂碎。原本计划在神木市内逛逛,但神木回府谷的火车只有四点半的一班,所以吃完东西就只能坐出租车(没有网约车)赶往十几公里外神木火车站了(我下车的地方在老城区,火车站和市政府在新城区)。榆林北部到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煤矿资源极为丰富,神木作为全国最大的煤炭生产县级市,达到了近2500亿元的 GDP,稳居陕西全省区县第二(仅次于西安雁塔区),又由于人口不多,所以人均 GDP 超40万元,有着十分宽裕的财政支持来进行城市建设——从路上匆匆掠过的景象中可见一斑。
神木古名麟州,麟州故城位于如今神木市东边的窟野河畔,因北宋杨家将三代世守而得名“杨家城”,当时作为抵御辽、西夏的军事要冲,被欧阳修称为“天设之险”,一说范仲淹的《渔家傲》就创作于此。说到杨家将,他们的事迹在被改编扩充后以传统曲艺的形式在民间广为流传,但我接触得不多,对此很不熟悉,只是听说过杨业、佘太君和穆桂英这几个名字;值得一提的是,上文提到的府州城,从五代到北宋长达两百年里都是由折氏任知州的,“折”和“佘”音近,府州和麟州也相近,可能佘太君(历史上并无此人)的原型就来自于府谷折氏。
神木站到府谷站途中会在神木北站调转方向;比较特殊的是,神木北站和府谷站都不属于国铁集团,而是由国家能源集团独立管辖,直到2025年1月这两个站才接入国铁集团售票系统;这是因为神木北-府谷段属于世界最大的煤矿企业中国神华旗下的运煤线路神朔铁路,也是神朔铁路上唯一的客运区间。神朔铁路经府谷后会跨过黄河到保德(保德有一所神华中学),再往西北到朔州;假若神朔铁路全线都通客运,我也是很乐意去坐坐的。六点多回到府谷,府谷站挨着河沟,站外的公路非常狭窄,堵得水泄不通。当晚吃了陕北菜,红烧茄子和羊头肉炖豆腐;饭后又坐保府线公交回保德(出租车不能跨省送客)。在府谷街头,我看到一家“民人咖啡馆”,招牌用的是毛体,主打红色元素,但在地图上的名字还是“人民咖啡馆”(企业注册名称是“民人咖啡馆”),大抵是在前段时间“人民咖啡馆”的改名潮中改过来的,看着十分膈应,不知算不算违反公序良俗。
5月17日早上,在保德汽车站吃了份“碗托”作早餐,所谓“碗托”,就是荞麦面磨成糊后放到碗里凝结成块,但这种白色块状物吃起来实在反胃,试了几口就放下了。近11点时到了岢岚,这也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县城,太原卫星发射中心便在岢岚周边的山区里。我在大雨中步入岢岚古城,来到毛主席路居馆(只开放院子,展厅不开门)。1948年春毛主席率领中央机关东渡黄河,4月4日下午途经岢岚县城,在此地留宿。翌日,主席在此处接见了岢岚各级干部,并留下“岢岚是个好地方”的赞誉。匆匆参观完后,在钟鼓楼旁找了家羊肉馆,点了份羊杂炒面,此时古城里几乎见不到人影,我应该是当天的第一位客人。因为待会要坐的火车在12点18分发车,所以时间非常赶,还好吃完后能打到网约车;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打到网约车,兴县、保德、府谷和神木都没有网约车,可能是因为被出租车公司抵制。
岢岚站非常小,每天只有四班客运列车,但能看到铁道旁的大棚里堆满了煤。我坐的是8834次列车,途经秦家庄、安塘、五寨、神池到宁武,然后这趟车的车次变更为8824,经朔州、神头、岱岳、怀仁、平旺到大同。在秦家庄站附近,有一片蚂蚁森林644号林,种的是沙棘。小学时学过一篇梁衡写的课文《青山不老》,讲了神池县农民组织的老年植树队用15年时间绿化八条沟、建造七条防风林带的事迹。宁武在历史上更加出名,宁武关与偏关、雁门关合称山西“外三关”,李自成在宁武关击败明军后,不久就攻入了北京;不过遗憾的是,回来后不久就看到宁武境内的明长城遭到煤矿企业破坏的新闻。
六点多到了大同站,没等到公交,只得打车去大同南站,坐动车回北京。这次没有安排大同市内的行程,以后再来。下午在火车上读完了《读库》2504期的《难童》,这篇是1941年中条山战役爆发时,时年十四周岁以下的难民口述史,中条山也在山西,掩卷倍感沉重。几天后的5月22日,山西长治市沁源县的留神峪煤业有限公司发生特别重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联、128人受伤,想到几日里见到的或了解到的与煤矿相关的种种,只有叹息。
- 1.百度百科:“四八”烈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