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1日晚上,我与父亲、邱德铭校长及一众同学坐上 K158,踏上到北京参加科技比赛的旅程。

2026年8月23日早上,母亲送我到湛江站后,我独自登上 K158,去往北京迎接即将到来的博士生涯。

K158 次列车从湛江站出发后,沿黎湛铁路往西北进入广西,经柳州、桂林,从永州进入湖南,最后从衡阳接入京广线,经停遂溪、廉江、陆川、玉林、贵港、柳州、桂林北、全州南、永州、衡阳、长沙、武昌、花园、广水、信阳、驻马店、西平、漯河、许昌、郑州、新乡、鹤壁、安阳、邯郸、邢台、石家庄、定州、保定、高碑店等29个车站后,于次日晚上10点54分抵达北京西站,跨越六个省市,里程2725km,时长近37小时。

两次旅程正好相隔十年。十年间,K158 次列车的发车时间历经多次调整,从晚上改到早上,经停车站也略有变化;我也经过了小升初、初中、高中和大学本科等多个人生阶段,因而特意选择在进京途中再次乘坐这趟车,并在车窗边写下这篇文字——如果不是有意纪念,恐怕我也不愿花费如此多的时间。

对我而言,旅行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认识世界与自我的方法。我自幼喜欢看地图,还专门背过各国的首都,但上大学前去过的地方不多,到合肥读书后的前几个学期也因新冠肺炎疫情和学习状态的适应而鲜有出游,只在合肥市内逛过。到了大二上学期,专业课学习的压力陡增,期末时压抑得厉害,这时突然想到可以在寒假回家途中到好友所在的武汉玩玩(并顺道去岳阳登岳阳楼),从此一发不可收拾:2024年和2025年各新到了21座城市,2026年(9月前)新到了24座城市;加上2023年前去过的,总共是21个省级行政区,87个城市。我一直都关注各地的博物馆及文物古迹,从2025年底开始用“斯飞坐标”小程序着重寻访各地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迄今已到过236处。在这些旅行中,总共铁路出行133次(普铁44次,高铁/动车89次),总里程54760km(普铁21740km,高铁/动车33020km),到过65个城市的129个车站;此外还坐飞机15次,总里程21281km,抵达12个城市的13个机场——相较之下,可见我对铁路情有独钟。

做旅游计划也成了用来消遣或解压的一大爱好,在地图上或别人的文字中发现有意思的线路或地点实在是莫大的乐事——如果能把计划变成现实当然更好了。我会在高德地图上标记想去的地方,至今已经密密麻麻地标了一千多个点,并且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随着去过的地方的增多,标记点不减反而增,这大抵是“启发式 (heuristic)”旅行的妙处,到过的地方就像投入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更多对未知之处的向往——当然也可能单纯因为去旅行的速度赶不上做计划的速度。

2024年是我独立计划并进行旅行的元年,也是从这年开始写游记,基本每次内容较丰富的旅程结束后都会写一篇,迄今为止写了30篇,13万余字;一开始是发表在知乎上,后来放在了这个博客网站上。因为在微信公众号上发布的文章不支持大规模的修改,但这一点正是我的文章不可避免的,所以就采用了更为自由且“酷炫”的个人网站形式;但实际上个人博客的时代早已过去,主动访问网站阅读文章的读者极少,作品的宣传方式几乎只限于手动转发给关系较密切的同学朋友,很大程度上只是自娱自乐罢了。不过我本也不指望靠写游记出名或谋生,只是希望游记等作品可以成为别人认识我的一个特别的角度,因此当前这种状态尚可接受;假如将来因我在主业上有了较大的成就而使得这些作品被更多人看到,那自然是更好的事情。

记得小学二三年级时去过三岭山森林公园后,我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小日记本)的游记,但大部分篇幅都在写路上看到的东西,关于公园的反而不多,只记得有一句“就好像扑进了大自然的怀抱”,被蔡映霞老师特别圈出来。四年级时写过一篇去北海的游记,1200多字,是小学时写过的最长一篇文章,后来被孙洁老师删改后发表到校报上,题目是《缤纷夏日游北海》(她当时负责校报的编辑,一学期一份)。事实上对我而言,写作文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作文补习班报过不少,也没多大长进,主要原因就是写作(记叙文)时想不到素材,只能生硬编造,自然也没有真情实感可言——幸好高考考议论文,得以“逃过一劫”。高二开始梁日成老师让我们写随笔,当时读了不少汪曾祺的作品,深受其影响,写下的《雷州,雷州》基本奠定了直到今天的写作风格(当然源头可以追溯到上文提到的小学那两篇);但略有遗憾的是,两年间写过的随笔里尚属满意的,也仅《雷州,雷州》而已。当时还曾尝试过书写我家和学校所在的南方路以及我家所在的小区,但因写得过于琐碎,自觉质量不高,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其他的篇目或是记录生活或是抒发议论,又落回了“言之无物”的怪圈。直到大二武汉岳阳之行结束后,才从重新把那种写作感觉找回来。那时先在朋友圈发表了《冬日访岳阳楼》(内容是去岳阳前一晚睡觉时就想好的,当时兴奋得睡不着),到家后写了《武汉岳阳行记》,但《武汉岳阳行记》还不算一篇完整的游记,当时只想列一个活动路线的提纲。大二下学期开学后,和舍友一起去了黄山,回来后写的《黄山西递行记》基本完整,但由于尝试写成攻略的形式,内容略显呆板。游记风格真正成型,还要等到五一假期后写成的《江南江北送君归:从扬州到镇江》。那一年受到摄影师李亚楠的播客《禁止携带》的影响,我在潮州停留期间还尝试录过播客(并写了不短的播客稿),希望能用偏口语化的语言讲述一些会在游记中删去的细节,但最终因觉得自己声音不好听,并且找不到合适的录音场所而作罢。

写游记无非是为了记录旅途中的见闻及感想,毕竟如果不及时记录下来,不少细节很快就湮没在岁月长河中了;但假如未来工作生活忙碌,没有时间像现在这样记录了,是不是就会留下很大的缺憾呢?我看未必。现在的写作或许更类似一种把握人生的手段,在以后如果能找到更充实饱满的生活,也不必再使用这种手段了。

自觉当前游记的写作风格和手法到了一个瓶颈阶段,我总是试图尽可能地完整记录行程,这样就时刻面临着叙述细节与精简成文的矛盾——最终在文中出现的,往往是我觉得有意义的东西,但读者可能会觉得过于冗余,因而需要不断进行取舍;或许以后可以摘取旅行中的片段单独成文,就像最开始的《冬日访岳阳楼》一样,但其他的细节就需要额外保存或记录,具体方法还有待探索。为了突破这个瓶颈,我也阅读了不少别人写的游记,但鲜有能写成我理想样子的,仅有胡成的《萧关道》《榆林道》《陇关道》系列觉得尚可。《萧关道》里有一句话:“旅人看见的不是风景,旅人看见的只是自己的欢心与愁肠。”游记里有再多的风景,大抵归根结底写的还是人吧,无论是古人、今人,还是自己,他人。

不过文笔的进步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还是慢慢来吧,假如将来能看出现在这批作品的不足之处,也能说明水平确有提高,就好像现在重读过去的文章时,也常常会发现不少过去没察觉的表达问题。我不会用 AI 来辅助写作,毕竟那样写出的就不能完全算是自己的作品了;但目前会用 AI 进行校对,将来可能会审慎地让 AI 提一些内容、结构上的建议。

写了总结,总得再写点展望吧。对于未来十年甚至更多年的旅行,也有一些想法:

  1. 加强与人的联系。这几年大多是独自旅行,到了目的地也往往带着一种局外人、旁观者的态度,这和自己的性格有关,但我也觉得确有必要探索结伴出游的良好状态(不过这种状态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也可以通过试试与当地人聊天、逛逛当地菜市场等方式,增进与陌生地点的联结。
  2. 学习摄影。现在只用手机拍照,质量不高,也不常用美图软件;接下来得买台相机研究研究,并学一下 Ps,有机会还可以试试无人机航拍,毕竟很多时候不航拍根本看不到完整的景观和宣传片上的效果;不过国内对无人机的管理很严。拍到一些好照片后就可以放到网站上作为游记的配图了,这也是当前游记所缺少的。
  3. 增进目的地之间的联系,即一段时间内的不同旅行可以有一个共同的主题;这一点在2025年尝试过,当时以近代史为主题,去了广州、虎门、深圳、安庆、台儿庄、徐州、上海、泾县、福州、龙岩和赣州等地大量与近代史相关的地点;2026年也尝试了以乘慢火车漫游为主题,例如《山陕漫游》。未来的主题可以在前期的基础上分为人文和自然两大类,人文包括古代史、近代史、现代史、城乡规划与建设、古建筑、石窟、考古、宗教、文化比较、历史地理学、社会问题、产业发展、交通运输、县乡发展等,还有城镇的颜色,可能最后这点比较有意思,我也在有意观察;自然包括山川形胜和各种地理形态等。当然这些主题并不是孤立的,完全可以交叉融合,产生新的启迪。
  4. 出国旅行。本科期间旅行方面的两个缺憾之一就是没能出国看看;另一个是没在毕业前走遍安徽16个地级市(还缺亳州、宿州和蚌埠)。
  5. 熟悉驾驶技术。很早就考到了驾照,但之后一直没机会上路练车。假若能熟练开车,就可以自驾游了,这样能极大拓展旅行的自由度。
  6. 更广泛地阅读(特别是历史文献),更扎实地调研与记录。
  7. 多去县城、乡镇,观察城市以外更为广阔的中国;这一点已在有意识地执行。
  8. 故地重游,看看有没有新的体会。

每次离家上学前,我都会习惯性地翻翻《唐诗鉴赏辞典》,随便翻开一首读读;这次出门前,为了应景,还特意观看了1992年的阿根廷电影《旅行 (El viaje)》。犹记得10年前那次旅途中,白天时火车每到一个站,我们都下到站台上,邱校长说这叫“接地气”;不过10年后我已没有这个兴致,我的科技之路引路人邱校长也早已退休并离开湛江和子女共享天伦。前些年听说他患了重疾,不过无法证实,惟能遥寄祈愿而已;至于我后来巧合地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也算是小时播种的种子发了芽吧。

Forever youthful, forever weeping.
Forever on the road.

K158 路线